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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张惟昭在坤宁宫中遣走众人,枯坐窗前。

    虽然她的身体坐着一动不动,但是内心却正是狂风漫卷,天翻地覆。

    其实以前张荣鲲、太皇太后和陈见浚都曾经猜测过她是个“有来历”的人,但出于对神鬼天道的敬畏,他们并没有深究这个“来历”,而是接受了张惟昭所说的,童年时期曾经接受西域洋和尚教导,学到很多奇异本领的解释。

    这个时代资讯不发达,人们消息闭塞,所以对“异域”、“奇人”还抱有许多幻想,因此张惟昭的这套说辞还是比较容易被接受的。

    但这套说辞应付别人可以,应对陈祐琮就不行了。他是与张惟昭朝夕相处,休戚与共的人。张惟昭所隐藏的这个重大秘密,就好像是他们“房间里的大象”,大象一直都在那里,只是一开始他们自欺欺人,假装这个庞然大物并不存在,但是,现在陈祐琮拒绝再保持沉默。

    张惟昭了解陈祐琮的感受。如此亲密的人,却在“从何而来”这个根本问题上向对方保守秘密,带来的伤害是很直接的。

    陈祐琮的父母和祖辈是谁,他是怎么出生、怎么长大的,他的痛苦和梦想是什么,以及他日常生活中的许多、许多小细节,张惟昭都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但是张惟昭的父母和家族,她的出生、成长,陈祐琮却一概不知。他所知道的只有张惟昭师从张荣鲲以后的种种经历。

    陈祐琮如果只把张惟昭当做他的高等妃妾,那么只要张惟昭是清白的、安全的,能够依从他、取悦他,张惟昭自身的种种情状、所思所想他可以忽略不计。

    但是陈祐琮却是把张惟昭当做他此生唯一的伴侣,他要的是相互信任、相互扶助,心意相通。因此张惟昭的隐瞒对他来说就是难以忽视的痛苦。

    可是,真的要一一据实回答陈祐琮的问题吗?

    想到这里,张惟昭内心又是一阵紧缩。这是一个敬畏鬼神的时代,陈祐琮就是在这种文化气氛的浸染下长大的。而且,他受到的儒家教育是“子不语怪力乱神”,就是对鬼神要敬而远之,不讨论,勿沾染,而张惟昭,恰恰就是怪力乱神。假如他知道她只是因为不知名的原因闯入这个世界的一缕幽魂,他还会这么愿意亲近她吗?如果他和她日益疏远,假以时日,他会终究容忍不了她的存在,想要除掉她吗?

    作为心理医生,张惟昭对人性的复杂多变有着充分的洞察。人对自己不能了解的人和事有着强烈恐惧和抵触,在这些情绪的掌控下,人会做出许多极端的事情。比如欧洲人在刚刚抵达美洲大陆的时候对土著的杀戮,因为根本没有把这些和自己生活方式截然不同的人当人看。再比如欧洲中世纪的焚烧女巫运动,因为不理解巫术的知识体系,所以非常恐惧。

    尽管张惟昭深信陈祐琮是一个善良、包容的人,但是她仍然不能确定陈祐琮知悉她的真实来历之后的反应是什么。

    毕竟在张惟昭的认知里,许多伤害就是打着维护善良和正义的名义进行的。她上一世就是被当做异端烧死的,烧死她的那些人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坏事,反而觉得自己维护了神明的尊严和道德的清洁。

    张惟昭设想了她对陈祐琮吐露实情之后的种种可能。最好的一种是,陈祐琮能够理解和接纳她不平常的经历,分享张惟昭从前世带来的经验和学识;其次,他不能理解,但是可以接受,就当是听了一场黄粱大梦,听完后,该干嘛干嘛;再次,他会抗拒和排斥,和张惟昭疏远,对她进行幽禁或驱逐;最差的一种情况,是他会恐惧和憎恨,要忍痛消除异端。

    张惟昭试图给出一个理性的评估,这几种情况的可能性各占几成。但是,她发现她理性不了,想到陈祐琮会对她冷面相向,或者憎恶恐惧,她都觉得心如刀割。

    张惟昭在坤宁宫里,从下午一直坐到傍晚,脑中不断反复思虑。在杜仲和薄荷的一再催促下,好歹吃了些东西,又开始坐回去发呆。

    杜仲她们并不知道帝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,也不敢多嘴,只悄无声息地在外边守候着。

    张惟昭越想越觉得心思纷乱,她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误区。好吧,既然她的大脑无法告诉她,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,那就看看自己的心是指向哪边吧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,闭上眼睛,开始在心里默数呼吸。当她把自己的注意力锚定在呼吸上的时候,其他那些纷繁芜杂的思绪默默退散,留下一片澄明的心田。

    当那些忧虑恐惧退潮之后,一个念头从张惟昭的心湖深处升起,越来越鲜明:她想把自己的一切都袒露给陈祐琮,不管结局如何!

    诚然这是一个很冒险的举动。但是,自从空降到大炎以来,张惟昭已经经历过许多风险,每一次她都不曾退缩,而是迎难而上,依靠自己的勇气和力量,化解危机,活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并不相信天命注定,也没有把握自己一定会赢。她只是天性里有着热爱冒险和不服输的精神,难以容忍卑躬屈膝、苟且偷生。

    这一次之所以她会有这么多犹疑和恐惧,是因为她不想失去陈祐琮。在不知不觉之间,她已经和陈祐琮血脉相连,如果因为这件事而疏离,硬生生地把彼此撕扯开,双方都会血肉模糊。

    但是,有些事情是无法逃避的。不管有多少恐惧,该来的都会来。与其摇摆不定,任这段关系在怀疑中逐渐坏死,不如坦然面对,之后有什么样的后果,就去承担什么样的后果罢了!

    一念到此,张惟昭睁开了眼睛,转过身,不再犹疑,径直向外走去。她推门的声音惊醒了依在门外廊柱上打盹儿的薄荷和南星,两个人见张惟昭头也不回地径直往前走,连忙跟了上来:“娘娘您要往哪里去?”

    “乾清宫。”张惟昭简单明了地说。

    听说是去乾清宫,薄荷和南星松了口气,不再说话,只在后面跟着。

    刚刚走到院子中间,却见院门外大步流星走进来几个人,打头的一个,正是陈祐琮。

    张惟昭的脚步慢了下来,停在院子中间,陈祐琮的脚步却越来越快,几步走到了张惟昭面前。

    两人双目对视,张惟昭能够看到陈祐琮瞳孔中似有星光在闪烁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陈祐琮和张惟昭同时开口,却又同时止住了声音。

    四周的随从悄然退散。

    最终还是陈祐琮先开了口,他双手握住张惟昭的双臂道:“我来是想和你说,你不想说的事情就不必说了!是我不好,不该强逼你开口。如果有一天,你想跟我说,我会洗耳恭听。但若你不愿开口,就不用勉强自己。就算这辈子都不想说,也没有关系。这都不会损害到你我情谊的一丝一毫!”

    张惟昭靠近过来,抱住了陈祐琮的腰,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闭上眼睛,掩去了自己眼中的湿意。

    只稍做停留,她就抬起头来,松开陈祐琮的腰,转而牵着他的一只手,对陈祐琮说:“跟我来!”

    两人来到殿中,张惟昭吩咐人把灯烛燃亮,备好茶水点心,拿来特制的硬纸和炭笔,她准备和陈祐琮秉烛夜谈。

    这一夜过后,是生是死,随它!

    见张惟昭这样郑重其事的样子,陈祐琮不由也挺直了背坐好,他知道张惟昭要说的东西非同凡响,因此打叠好了全幅精神准备着。

    张惟昭在几案的另一侧坐好,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。索性不去想了,冲口而出道:

    “我来自异世,本不是这个世上的人。”

    陈祐琮瞪大眼睛,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张惟昭也屏息不语,看着陈祐琮。

    过了一瞬,陈祐琮一击掌道:“果然如此!我猜得不错!你是仙人到凡间历劫的对不对!”说着满眼星星地看着张惟昭。

    陈祐琮自登基以来,努力摆出老成持重的态度,一言一行都十分稳健。这时候突然露出一副小迷弟的样子,张惟昭也是很无语了。

    她想了一想,解释道:“我不是仙人,我也不是从仙界来。你知道佛家讲说,有三千大千世界,这宇宙原是由不同的世界构成的。我来自于一个和大炎不同的世界。”

    张惟昭没办法说我来自于你的后世,因为大炎并不存在于张惟昭所知道的时间轴上。大炎存在的时空,应该是与张惟昭原来的时空,同属于一个时间树,但隶属于不同的分支。说平行时空似乎更恰当一点,但是陈祐琮恐怕并不理解什么是平行时空,所以张惟昭就借佛教的三千世界来说事。

    陈祐琮眨着眼睛,消化着张惟昭发出的信息,然后发问道:“你原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?你是怎么来到大炎的?”

    张惟昭知道最关键的问题到了,事态会往哪个方向发展,只看她回答完这个问题,陈祐琮的态度就知道了。

    她深吸了一口气说:“我原来世界的样子,我会慢慢告诉你。我来到大炎,是因为被烈火焚烧而死,死去之后,却发现自己在大炎这里一名孤女身上活了过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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